《灯下有归人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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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怀安走进鱼市的时候,天还没有亮。
鱼市临着北渠,四更刚过,沿河便停了十几辆运货的板车。鱼贩们忙着搬筐卸货,筐底滴下的水淌过青石板,在灯下泛着湿光。周怀安穿着一身旧棉袍,随着人群往里走,到了第三间铺子附近,却没有进去,只停在街角,借着拢袖的动作,将两头来往的人看了一遍。
对面的茶棚里,谢临渊披着深灰色大氅,手边搁着折扇,面前半盏茶已经凉透。裴简站在棚外,同卖鱼的伙计讨价还价,手指拨着筐里的鱼,余光始终留在街角。
周怀安迟迟没往铺里走,忽然转了身。
谢临渊放下茶盏:“倒是个惜命的。”
裴简闻声回头。他却没有叫人追,只拿起折扇,在桌沿敲了两下,随即起身绕出茶棚。
街口一辆卸鱼的板车横了过来,恰好挡住去路。周怀安掉头钻进旁边的小巷,才跑出几步,又见另一头有人推车进来。他踩上墙边堆放的竹筐,攀住墙沿翻了过去。落地时脚下一滑,还没站稳,背后便有人开了口。
“周先生,银子还没拿,怎么就走了?”
周怀安猛地回头。
谢临渊已绕到矮墙外的巷口,手里提着一只钱袋。周怀安认出袋口打结的红绳,脸色便变了。今夜约好付给他的最后一笔脚钱,就装在这只袋子里。
“三家货行出了事,你还敢来收钱。”钱袋在谢临渊手中轻轻一晃,“本王原以为你舍不得银子。如今看来,是有人非要你来。”
周怀安没有答,视线越过他肩头,往巷外寻去。
谢临渊往旁边让了半步。巷口,裴简已经带人堵住了去路。“别找了。本王只问你,七号车今夜装的是什么?”
周怀安嘴唇动了动,终究没出声。
一张盖着京兆府官印的封条递到他眼前。他只看了一眼,便别过脸去。
“桥东的铺子封了,另外两家货行的保结也已扣下。”谢临渊将封条收起,“你替他们换过多少次车,可以到京兆府慢慢说。若是还等着崔玄策来接你——”
周怀安猛地转回头。
谢临渊停住话,见他还往巷口看,便问:“他若肯保你,还用得着让你亲自来取这袋钱?”
“王爷,小人只是来收钱的,旁的事——”
“接应的人呢?”
周怀安张着嘴,后半句话没能说下去。巷外有人推车经过,车轮碾着石板响,他忙偏过头去看,肩头却被裴简扣得更紧。
“先前问你的七号车,”谢临渊道,“还不肯说?”
汗水滑到眼角,周怀安用力眨了眨眼。他看向谢临渊手里的钱袋,伸出去的手才离开袖口,又缩了回去。
“先前问你的七号车,”谢临渊道,“还不肯说?”
“那辆车……”
周怀安忽然住了口,摇头道:“小人不知。”
谢临渊看着他,将钱袋递向裴简:“带走。”
裴简扣住他的肩,往巷口推去。周怀安踉跄了两步,忽然抵住脚,不肯再往前。
“王爷!”
谢临渊停下来。他却又没了声,汗水沿着下颌滴进衣领,嘴唇颤了几下,才挤出一句:“他们会杀了小人的。”
“等他们找来,本王也未必还在这里。”
周怀安攥住了裴简的衣袖。
“车里没人。”他急急说完,又将声音压低,“七号车……是假的。”
谢临渊原已抬手叫人,听见这话,手停在空中:“说清楚。”
“原先定的是七号车。半个时辰前,有人改了安排。车照走,里头却不装人了。真正要送出去的,改走北渠水门。”
“送人。”谢临渊重复了一遍,向他走近一步,“谁改的?”
周怀安摇头:“小人只管收脚钱,不问主顾姓名。接应的人也换了,连小人手里的手令都不认。”
裴简走上前,接住谢临渊递来的钱袋。
“把他交给京兆府。”谢临渊的目光仍在周怀安脸上,“看紧些,别让人碰他。”
裴简押着周怀安往巷外走。才走出几步,周怀安便扭过头,急急补道:“王爷,水门旁还有一条旧道!沿废砖窑往东,能绕过巡河的官兵。他们若从那里走,天一亮就藏不住了。”
谢临渊没有任何动作,只是微微侧身望向北边。
薄雾贴着河面,水门远远隐在夜色里,一点灯火被风吹得明灭。
他将那张封条折好,收进袖中。
鱼市里,卸货的板车还在往岸边去。水门方向传来一声橹响,很快便被筐篓落地的动静盖了过去。
城西染坊里,那名随从已经退到了门边。崔玄策没有回答方才的问题,伸手将茶壶放稳。
顾照微的手还搭在桌沿。壶底的水痕慢慢洇开,崔玄策却不再提互市的事。她等着他开口,指尖抵住木头,压得有些发白。
“你今夜来,是替谢临渊拖住我?”
“我问了这么久,你一句也不肯答。”顾照微望着他,“如今倒急着问起我来了。”
椅脚擦过地面。顾照微往后挪开,腰侧的伤被牵得发疼,手却仍撑在桌沿。
“你若肯让我见小满,我何必在这里陪你耗到现在?”
“五年不见,倒学会算计我了。”
“你教的。”
话出口,她胸口仍起伏着。崔玄策的手从壶柄上移开,她便伸手按住茶壶,没让他拿远。
“人是你带走的,信也是你送的。我已经来了。”她俯身逼近桌前,“还要拿她怎么样,你才肯说?”
廊外脚步声又起。一名随从快步进门,俯身凑到崔玄策耳边。顾照微听不清,只见崔玄策听完,朝门边做了个手势。
那人随即退出去,脚步比来时更急。
顾照微认得那个手势。从前领命时见过,意思是不留活口。她望向门外,廊下的布角晃了一下,遮住了随从离去的背影。
椅脚擦过地面,她站了起来。
“孩子的下落,你若是不说。”她的手还按在壶上,“这茶也不必再喝。”
“夜鸮。”崔玄策坐着没动,“你觉得自己还走得出去?”
顾照微迅速抓起那茶壶,掷向他身后的灯架。
铜灯翻倒,灯油泼在桌角,火苗挣了两下便熄了。崔玄策侧身避开,门外两名侍卫已经拔刀冲进来。顾照微退到门侧,扯下廊边晾着的染布,兜头甩了过去。
布上还沾着水,裹住了迎面劈来的刀。她趁两人挣脱,撞开廊侧通往后院的门,沿水沟往西墙奔去。来时看过的墙角刚露出来,上头便多了一张弩。
她俯身踢翻墙边的木架。弩箭钉进横木,震得架上的染布滑落一地。趁墙头那人重新搭箭,顾照微踩住斜倒的架子,从他身旁几步远处攀上墙沿。腰侧的伤猛地一抽,她咬住牙翻了过去,落地后拔出短刀,逼退跟着翻下来的侍卫,转进了巷子。
崔玄策走到后院时,倒下的木架还斜抵着墙。染布铺在水沟上,污水正一点点浸透布面。
随从追到他身侧:“还追吗?”
他走到墙下,望着横木上那支箭,停住了脚。
“不必。传话给北渠的人,天亮之前,两个孩子都不必再留。”
北渠附近的院子里,秦蘅被带走后,小满一直坐在床沿等。
秦姐姐原本答应过她,等天亮就想办法送信。可方才进来两个陌生男人,将人带去了东厢,直到现在也没有回来。
院里响起车轮声,接着是马打响鼻的动静。小满把脚缩回床沿,攥紧了手里的画纸。
她不知道为什么又要换地方,也不知道秦姐姐还会不会回来。被角还是秦蘅临走前替她掖好的,她低头摸了摸,终于滑下了床。
看守正往院里搬东西。小满等门前的人走开,才悄悄推门出去,抱着那张画了灯笼的纸,沿廊下往东厢挪。到了院角,她蹲在竹筐后,刚探出头,便看见秦蘅被人推着往后门走。
她忍不住站起来。
“秦姐姐!”
秦蘅猛地回头,看见竹筐后跑出来的小人,脸色都白了。
“小满,你怎么出来了?”
小满扑过去攥住她的衣袖,眼眶通红。
“你怎么还不回来?我来找你。”
秦蘅握住她的手。院里停着两辆马车,车尾的灯笼已经摘下,车夫正低头换马。门边几个带刀的男人听见喊声,纷纷望过来,有人伸手便要抓小满。
她将孩子拉到身后,忽然指向院墙:“有人翻墙!”
那人回头的工夫,秦蘅已拽着小满冲向侧门。门尚未闩上,两人撞出去,沿着堆满木箱的窄巷拼命往外跑。
小满跟得跌跌撞撞,一只鞋落在了身后。秦蘅不敢回去,拉着她又拐过一个弯,才望见巷子尽头有一户亮着灯。她扶住墙,蹲下身,将小满转向那边。
“小满,往亮灯的地方跑,敲门,叫人来帮忙。”
小满仍死死攥着她的袖子。
“姐姐一起。”
追赶的脚步声已拐进巷口。秦蘅回头看去,脚下不由往后退了半步,小满被她带得一晃,忙伸手抱住了她的胳膊。
“姐姐……”
秦蘅低下头,想应她,喉咙里却紧得发不出声。她咽了一下,伸手去解袖口上攥着的小手,手指抖得厉害,几次都没能掰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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